2007.6.10 23:49
九州這個地方,除了跟近代台灣史牽連不斷之外,
跟我和我家的歷史也有相關的淵源。
1937年,我外公16歲,從基隆坐船到九州門司,乘火車南下,在熊本鎮西中學開始高中的留學生活;
在1941年太平洋戰爭開始前畢業回到台灣。
如果外公晚幾年留學或是晚幾年回台灣,那麼也許他早就是和被擊沉的輪船一同長眠在冰冷海底的一員了。
即使完成了學業,「但那時候環境很差,學校供應的伙食常常只有地瓜而且還吃不夠,
早上拿的不能全吃完要留到晚上吃,而且還要藏在屋頂上不然會被別人吃掉。......」
直到出發之前,從家中長輩和留存文件那裡對我外公來九州求學的過程只找到這麼多,
而外公本人已經在我大三升大四的暑假過世,在我意識到之前,許多東西已經埋入殘骸的底層,歷史的天使也無能為力。
但是到了熊本還是要去找鎮西中學,
這間現在已經改名叫鎮西高等學校,簡稱鎮西高校的私立佛教中學校,
明年就滿一百二十週年了。
我預定等一下坐熊本市電到交通局前再走過去。
但是在這之前,我看著指標牌走到了熊本縣護國神社。
對比於剛剛熊本城的人潮,旅行的國中生和韓國觀光團,護國神社突然顯得很安靜。
二禮二拍手一禮之後,我打算繞著神社走一圈。
「!」「怎麼...怎麼會有這個?」
四點鐘斜射的陽光下,青色大理石面上淡淡反射著一層光暈,金漆塗布的「忠魂」「台湾軍」字樣。
「請問,這個可以攝影嗎?」我轉頭問一直沒理我,從一見到就和實習生埋頭整理青梅的神官。
「可以喔。」
我蹲下看碑文,那時候還不知道年代怎麼換算,「我是台灣來的觀光客,請問這個是?...」
其實還是很難溝通啊。比起聽得懂的,更多的是聽不懂和聽得懂卻一時之間無法以日語表達的。
比起我想知道的碑文內容和立碑由來,
神官和剛剛以為是實習生,其實是神官公子的男孩倒是問了一堆跟我自己相關的問題。
像是「幾歲」、「是學生嗎」、「念哪裏」、「自己一個人旅行嗎」、還有「為什麼來熊本」。
這不是逼我拿記事本出來寫漢字嗎。「我的祖父,是這間學校畢業的...」
在本子上寫下「鎮西高校」四個字,「我來找這間學校。」
神官和男孩就「喔」的一聲,男孩說「姊姊是鎮西高校畢業的」,
「啊,真的嗎?」
然後,姊姊就出現了,跟她的弟弟被我抓來在神社前面合照了一張。
在被抓進社務所喝茶和吃銅鑼燒(三小時前的午餐是一個三明治)之前,男孩跟我說「這邊還有台灣的碑喔」。
「是喔,那是一定要去看看的啦。」
「你先等一下,我等會兒載你去。」神官說。「啊?車で?沒關係嗎?」「嗯,大丈夫。」
所以不知道怎麼用日語說「不用麻煩了啦」的我就裝傻,開始在社務所裡騙吃騙喝起來。
我一開始遇到的神官是右邊那一位,當時穿著和兒子一樣的服裝。
說是來過台灣好幾次,去最多的是桃園(桃園也有一間神社),後來也是他載我去鎮西高校的。
左邊的神官在我離開之前拿了一堆東西送我,像是參拜紀念條幅和日露開戰百年紀念條幅,
還有一張日本國旗貼紙,底下有一行字「祝祭日には国旗を揭げましょう」。
看到貼紙的時候,差點脫口而出「等一下,我不是日本人啊,台灣是台灣人的台灣......」
不過後來還是沒有這麼說。
感覺上,他只是在向我表達一種他所珍視的價值,而不是侵略或是吃豆腐。
畢竟之前,邊喝茶邊用筆談,一邊哈哈笑,從「相機是數位的嗎?會不會很貴?」到「你祖父有參加戰爭嗎?」,
感覺上是個了解1945年前的台灣和此刻的台灣都比大多數日本人要多,
而且並不自以為現在的台灣是日本一部份的神官。
後來就是鎮西學園的拍攝了。一路上,白髮神官先生一邊在用手機聯絡。
「熊本這裡也有台灣人喔,等一下一起吃飯吧。」「...啊?」
事情真是越來越有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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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不管是青色大理石的忠魂台灣軍碑還是棗紅色的軍旗共眠碑,紀念的對象都是熊本縣出身陣亡的日本軍人。
而這也是熊本縣護國神社立社的本意:祭祀追念這些「祖国と鄉土の平和繁栄の守護神」。
這些熊本縣出身,在日本受教育和訓練,戰功和戰亡卻大多在中國和東南亞的軍人,
活存的袍澤和遺族卻使用他們在台灣被編成的部隊番號來紀念他們。
在這個充滿了找尋台灣人日本經驗氛圍的下午,一開始我以為是台灣的其實是日本,
但是我恍然大悟後,看到的日本卻願意以台灣為名紀念自己。
這個到底可以歸類於哪個因素哪種程度的情感?
熊本縣無疑是日本的國土,但是以台灣為名的英靈成為了護佑熊本縣、守護祖國與鄉土平和繁榮的守護神,
後人也尊重他們那份遠離日本本土之外卻是光榮起點的獨有記憶。
那台灣呢?
那群他們的父祖曾經被認為是無法教化的生蕃,所以不必繳稅不必服兵役,
曾經不被視為國民而被國家任意遷徙的,代表日本在東南亞作戰的台灣原住民,
即使到了戰後半世紀,許多曾經和他們共事過的日本軍人還是懷抱著敬意,
以武士的典型真田幸村比擬這些離開台灣就永遠回不去的英靈。
要承受多少歧視和欺壓,才能誕生第一個非裔美籍的海軍潛水長?
要付出多少額外的忠貞,在叢林裡餓死多少背著軍糧的高砂族勇士,才能讓輕賤的眼神恢復成看待人的尊重?
我們何時能在台灣的土地上還原那些在太陽旗下,以台灣為名而守護台灣的守護神的面容,
還給他們的光榮和他們後人的記憶遲來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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